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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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胡黛琳发烧躺在旅馆的动弹不得时,不得不重思那位少尉所说的话,那天因为自己的坚持,将所有锱铢都付了话费,以至于连公车也坐不了,只能冒着寒风一路走回了旅店。

    如今的结果真是自作孽。

    她因此错过了在汉堡休停的三日之期,眼睁睁看着同僚们上了开往慕尼黑的火车。

    在医院休养数日后,胡黛琳复又接到通知,只说已安排她搭乘另一辆开往慕尼黑的军用专列。

    用过早餐后,穆志国敲开她的房门。

    “下午两点的火车,我记着的。”她正整理着行李,显得很忙碌。

    穆志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阵走了进来。

    “需不需要帮忙”

    “我一个人可以。”

    “我这里有些中药,来时带的,虽然比不上西药见效快,但是去根。”

    她回头瞅了他一眼。“我有的,你在船上时给过我不少。”

    他尴尬一笑。“你何必总和我分的那么清。”

    “我想分得清是件好事,对你对我都好。”

    他微微变了脸色。“黛琳”见她不悦的神色,又立刻改口。“奥诺黛拉。”

    她打断他。“景仁,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次生病你因为留下来照顾我,而增加不少麻烦,我很感谢。不过,你同时是队长,肩负责任,其实应该和大部队走。”

    “不,并不麻烦。我想留下来为了你。”

    她只装作不明白,仍在一件件叠衣服。

    其实绝大部分行李已经被同来的战友们先提走了,她随身的只有些贵重物品而已。

    可是她依旧在叠衣服,叠了再拆,拆了再叠。

    她知道穆志国正站在她身后,可是她不想回首,不能给他一点希望,这已是她最大的仁慈。

    许久,他慢慢道。

    “黛琳,我会等你的,你知道,我一直在你身后。”

    她静听他离去的脚步,然后终于舒了口气。

    他们出门的时候,天空依旧在阴霾,不过经过抢修的铁路已经恢复通行。

    全世界的火车站似乎都一个样,来往的列车驶进离开,如同步履匆匆的旅宅毫不停留。

    胡黛琳已经换上了军装,是特发的德军女款制服,东方人在德意志还是很少见的,尤其是穿军装的东方女性,但是没办法,她如今得入乡随俗。

    纳粹军装大多是灰色呢子,三线笔直,阴森中衬着一种低调的高贵,她将长发编成麻花状,整齐盘在军帽下,手套和毛皮大衣等保暖冬具都在之前托运去慕尼黑的行李里,虽然有军队派发的,但是穆志国嫌弃不够精致,特意在登车前带着她去百货公司买了副新的。

    她借口要勤俭节约不可像在国内一般,只挑了一条白色裘皮围脖,将大半部分的脸都遮住了。即便如此,当她跟着穆志国穿过人群时,仍旧吸引了不少视线。

    正如通知,他们搭乘的是特别军事征用专列,上面绝大多数是去往慕尼黑或柏林的士官,也不乏上层人物,士兵很少,主要是负责安全。

    两个人经过审核,才发现还有特别安排的专用车厢。

    穆志国提着行李,她跟随在后,玻璃窗被午后的斑驳日光穿透,依稀可以看得见空气中浮荡的灰尘,狭窄的车厢通道以及车窗外送别的人群,熙攘而悲伤,她不由得想起了故国的离别。

    大衣兜里还有一包炒栗子,新鲜烫手。

    终究是贪吃,正将手伸进兜子掏出,却不注意迎面一个人走来,恰好碰散了一地,只得蹲下身去捡拾。

    这时,一双极漂亮的手便伸到了面前。

    “我很抱歉,尊贵的。”

    她顺着这道低柔无比的声线慢慢抬起头,便看到了他。

    直到许多年后,她犹记得那个场景。

    因为他总是说,从那一眼,他便知道,他会爱她。

    胡黛琳并没有敢仔细打量,便很快地转过了头。

    不要误会,他并不丑,相反太过俊美,她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男人,甚至突然变得不知如何应对。

    对方执起她的手,绅士至极地给了一个吻手礼。

    “请您务必接受我的致歉。”男人提了下裤子,优雅地蹲下高大的身躯,仔细地捡拾起一个个散落的热栗子。

    胡黛琳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蹲下身一起捡。

    他们配合的很好,当最后一个栗子被装进袋子里,穆志国已经一把提起了她,不由分说地扯进了车厢包间。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说句再见。

    “离那些洋鬼子远点。”他发怒的时候很少。

    她不理不睬,已经自动自发地坐在了靠窗的位子,火车正发出刺耳的笛声,缓缓开动。

    蒸汽蔓延在冬日冰冷的空气中,成了大团挥之不去的白,一直熨帖在车窗外,使得整个车厢仿佛与世隔绝。

    可是她有种压抑的感觉,来自身后的视线太过炽烈,令她无法安然。

    她只好转过头,继续装作不理不睬,一心一意地剥栗子。

    穆志国看来被气得不轻,依旧在絮叨。

    “看到那个洋鬼子看你的眼神没有我敢说他刚才适意撞你的以为自己长得有点看头就敢这样调戏良家妇女”

    她只觉得他是越说越没谱,抬起头刚想打断,便有人来。

    穆志国打开门,没想走入一位陌生的军官,礼貌地将他叫出去后,便听到两个人用德语交谈,穆志国的声音尤其高亢,她鲜少见到他这么失礼。

    但她有个优点,就是坐怀不乱,向来遇事稳重。

    于是自顾自地坐在原地剥栗子,不一会便又走进两三个士兵礼貌地询问了穆志国的行李后便不由分说提了出去。

    她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刚打算起身出去问个究竟,便有人走了进来。

    那个身影很高大,也并不陌生。

    正是那个在车厢走廊撞到了她的男人。

    她看了眼他的肩章,很好,又是个上尉。

    正犹豫是不是应该行个军礼,对方已经摘去军帽,优雅地提起她的手轻吻。

    “又见面了,美丽的女士。”

    她挑起眉,不动声色地回道。

    “是很巧合。只不过,这并不那么令人感到惊喜。”

    他并不生气,象征似的询问后,自顾自坐到对面的座位。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优雅地褪下手套,同时有人走进来为他送行李,如果没记错,正是刚才来拿走穆志国物件的那几个士兵。

    很显然事因有了答案。

    “如果这一切让您感到不快,我为此道歉。”

    她又看了眼他的军衔,犹豫道:“长官,身为军人我很明白服从的道理。”

    他苦笑一下,带着独有的高贵气质。

    “似乎我还是让您觉得不快了,不过,上士,你可以叫我丹尼尔。长官这样的称呼太生疏。”

    她坐了下来。

    他看了眼桌子上的栗子,询问后便开始剥开。

    她不由得看着他的指骨,是真的好看,仿佛钢琴师。

    抬起头,便看到对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的心,莫由来地剧烈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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