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学术与政治(中)

字数:14754   加入书签

A+A-

    (庆祝抗战胜利五十九周年!)

    石越并不知道皇帝和中书堂的宰相们居然在很正式的场合讨论着他那糟糕之极的毛笔字和白水潭隔几日就会发生一次的打架事件。但是对于自己的毛笔字他也不是全然没有下过功夫的。

    例如今天难得空暇他就跑到桑府坐在书房里一本正经的练毛笔字。只是这书法的习成实在非一朝一夕之功他吃力的提着笔写一划下来稍不留神就变歪了。桑梓儿在旁边看着吃吃直笑:“越哥哥你不用这么**的写字靠的是腕力用的是一股巧劲。你看我的……”

    她从石越手中夺过毛笔轻轻沾点墨水在字笺上写一个娟秀的“越”字。石越看看桑梓儿的字再看看自己的字一个劲的直摇头。

    桑梓儿轻笑道:“这样吧越哥哥改天我用朱笔写一本字帖给你描。好过你这样乱写堂堂白水潭学院的山长皇上亲自嘉叹的‘天下奇材’字也不能写得太难看了。”

    石越红着脸听她取笑没有半点脾气谁叫自己字写得太差呢?不过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虽然他认识的名人很多无论哪一个都有一笔好书法但是让他开口向他们求一本字贴练字他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他刚点了点头说“多谢……”就听侍剑进来说道:“公子李先生来了在外面等候。”

    石越连忙搁下笔对桑梓儿讨好的笑道:“妹子字帖就麻烦你了。”勿勿往外面去了。

    到了客厅便看到李丁文在那里喝茶桑俞楚不在家便有桑来福坐在下首相陪。见石越出来二人便起身相迎桑来福知道他们有事要说便告了个罪出去了。

    却听李丁文似笑非笑的说道:“公子这白水潭很热闹呀。”

    石越一怔不知道他说什么。

    “难道公子不知道白水潭学院的学生隔三岔五在群英楼打架吗?”李丁文奇怪的问道。

    石越当时就怔住了:“不可能吧?”

    “现在群英楼的伙计和掌柜都习以为常了。”李丁文便把所见所闻说了一遍。

    石越听了不禁哈哈大笑“这帮家伙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真是闻所未闻呀。”

    李丁文自己也不禁莞尔不过他毕竟是比较理性的人“这些学生这样子实在有失体统。如果传了出去给人口实就不好了。”

    石越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潜光兄有何良策?”

    “这件事还须告诉桑长卿让他严肃山规。”

    石越摇了摇头“这不是上策。堵不如疏这样吧我们在文庙附近再建两座大堂一个座大堂做讲演堂专门请当世名流不能在学院兼课者讲演;一座大堂做辩论堂专门让学生们自由辩论免得他们去群英楼打架。每隔五日即有一日为讲演日一日为辩论日这两日皆不上课。你说如何?”

    李丁文听了他这个设想想了一想觉得还是很合理便笑道:“果然是妙计。只不过讲演日就比较麻烦要去请名流学院又要多一笔开销。”

    石越坏笑“这件事让长卿去头痛吧。辩论堂没有建好之前先找两间教堂做辩论堂让他们去吵架吧。每次吵架也不能白吵找专人记录下来每个人的发言公布在学校大栏上给全校的人看看。另拿一份存档。”

    这件事说妥李丁文又问道:“我在白水潭西北看到有人大兴土木公子可是想扩张学院?”

    石越点了点头笑道:“白水潭现在慢慢变成小镇了我一面先给学院的老师们准备好一些房子另外学院照这个趋势规模难免会扩大因此还要建一些教舍。另外到了二年级学生就要分系了我准备为儒学之类建一座明理院为算术物理类建一座格物院。”

    李丁文因说道:“算术之书称为算经比之儒家五经的确可以为格物院之首。我听说有人上书朝廷想把历代有名算术家配享孔庙不知道有没有这事?”

    石越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不过算术孔子也学的朝廷有此议再说吧。现在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在这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下春去秋来秋去冬来熙宁四年的秋天在纷纷落叶中成为过去。偶尔和苏轼、唐棣等人书信往来谈谈所谓的“石法”在地方推行的情况听听他们对免役法和保甲法的抱怨——毕竟事不关已石越也没有那种切肤之痛他完全是以一种政客的眼光看待这件事:此时不宜和王安石对抗。

    而石法推行顺利他在皇帝面前也越来越受重视;另一方面则是白水潭学院颇越来越上轨道第二学年的学生报名达到三千人规模比太学还大。为此学院不得不提出入学考试控制每学年的学生在两千人左右。可以说惟一不太趁心如意的是他的毛笔字始终不见起色。

    这一天石越和往常一样一大早起来便往白水潭学院赶因为很快就是重阳佳节加上连日大雨好不容易放晴东京城里到处是菊花。通往白水潭学院的水泥路边上此时已植了稀稀疏疏的树进到蒙学的教舍附近就可以看到学院布置的菊花了虽然品种一般不过对石越这种不懂得赏花的人来说还是挺漂亮的。

    到了桑充国的“公厅”(办公室)石越兴冲冲的闯进去却发现这重阳佳节前夕桑充国竟然皱着眉头在那里发呆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小楷字的大宣纸。

    “咳!”石越咳了一声“长卿秋高气爽你在发什么呆?”

    桑充国见他来了苦笑一声:“子明你来看这个。”

    石越疑惑的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来原来上面写的全是些学生的名字。桑充国在旁边说道:“这是一年级考二年级的名单其中考上明理院的约一千五百人一千一百九十三人儒学二百余人律学八十人哲学;考上格物院的学生约五百人是明理院的零头三分之一算术九十人格物和博学都是二百余人。”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石越倒是奇怪了虽然算术人少一点他很奇怪但是想来格物和博学都要修算术专修算术的少也很正常。至于格物院能有五百人这样“了不起”的成绩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我不是奇怪我是担心。”桑充国解释道。

    “担心?”

    “是啊明理院的规模太大了容不下这么多人呀。而格物院又空出许多地方来。”桑充国担心的是实际问题毕竟长期以来是他主持具体事务的时候多。

    “还有现在我们学校修格物的学生倒像是谦谦君子虽然有争议但是都是细声细气解决;反倒是这些考上明理的学生在辩论堂辩论时恨不得把对方给吃了一样。”桑充国想想辩论堂里的情景就有点受不了。而二程和孙觉、邵雍等人自从过去一次辩论堂后就再也不去那地方了。他们几个虽然各有观点主张但是也不至于分歧那么大更不至于面红耳赤的争。反倒是这些佩服他们的学生为了捍卫一句经义可以和人家吵上整整一天。

    石越听桑充国抱怨这些不禁好笑“长卿你也太杞人忧天了明理院的人太多就把他们的课分开不用排那么满。况且明理院二年级了教授只上大课小课比较少怕什么?还有叫人多考他们免得他们精力太多无所事事。”

    “不错他们经常辩论能于经义中发现新义也是好事。日后我们白水潭学院的学生参加科考一定会很出色。石山长在明理院前刻下‘文以载道、学以致用’八个大字很合吾心。”孙觉一边摸着胡须一边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起进来的二程也点着称是理学家对于学以致用是绝不反对的。实际上有不少人就是因为觉得科考于世无益而改学理学的。

    石越连忙笑道:“原来是孙大人明道先生、伊川先生。”

    孙觉和程颢微笑回礼程颐也面无表情的回了一礼。

    程颢笑道:“石公子我们是来找桑长卿商议一件事情的。”

    桑充国在旁解释“孙大人、明道先生、伊川先生还有康节先生等人都说学生们在辩论堂辩论有不少言论颇有可采之处希望能整理了刊印而不仅仅是贴在学院之内。”

    石越笑道:“不错啊这是好主意。我很支持。”他反正不要自己操心当然乐观其成。

    桑充国皱了皱眉头不满的看了石越一眼“只是这些言辞颇有不训之处刊出去有很多观点会让人笑掉大牙的。”

    程颐点了点头“桑公子所言不错这些后辈颇有不长进之处。”

    石越笑了笑说道:“这事无妨的其实竟可办一《白水潭学刊》每月一期让学生们把自己的心得写成文章投稿由诸位先生组成编审会专门审议文章能否在《学刊》上发表。这样就可以保证质量了。而无论学生和先生们只要文章在学刊上发表皆给一定的润笔谓之稿酬。这样可好?”

    程颢想了一回笑道:“果然是好主意不愧皇上亲口称赞的天下奇材。”

    孙觉也觉得甚好程颐却问道:“若是编审会意见不同那又如何?”

    石越笑道:“这又不是科考虽不能太宽也不必太严依我看倘意见不一只要编审会有两人同意不管他人同不同意都可刊印。”

    桑充国却想得多一点“诸位先生太忙若真要创办这个学刊学生中优秀俊逸者可以选一二人来帮助处理琐杂事宜。另外既是白水潭学刊则明理院和格物院不可有偏颇三分之二明理院的文章三分之一格物院的文章这样方见公允。明理院的文章由明理院的先生们审议格物院亦由其自己选。如此可好?”

    众人想了一下觉得他说得不错便算是议定了。石越待二程等人一走便拉着桑充国往门外走去“这样秋高气爽的好日子把公务先放一下到白水潭附近逛一逛去。”

    二人也不坐马车各自牵了一匹马沿着白水潭学院的小路慢慢往外走去。整洁的水泥小路良好的植被树丛中隐约出现的古典风味的建筑挽绺徐行的石越忽然有一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感觉。参预白水潭学院后期规划的人都是胸中大有丘壑的人物从美学上来讲白水潭学院的确是很有欣赏价值的。想到实际上是自己缔造了这一切石越心中又有了一种骄傲的感觉。只可惜这一份成就感没有人能够和自己分享他毕竟是有太多秘密的人。

    和桑充国一边品评路边的菊花一边享受凉爽的秋风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白水潭之外的村落里。桑充国笑道:“子明我有点渴了找户人家讨口水喝吧。”

    他一提起石越也觉得自己有点渴了便笑道:“好啊。”跃上马看了一下远处扬鞭指道:“去那里吧那里有户人家。”

    二人催马来到一处农户房前这是一栋白水潭附近很普遍的红砖平房一个**岁的小女孩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门前玩耍见有生人过来毕竟是白水潭学院旁边的小孩倒并不是很害怕男孩略带羞涩的问道:“你们找谁?”

    石越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脸蛋“我们来讨口水喝你怎么不去上学?”白水潭的村民的子女都可以免费进蒙学就读的。

    “哦二妹去倒两碗水来。”小男孩转过身招呼她妹妹。看着小女孩清脆的答应一声跑进屋里桑充国也笑着摸了摸了小男孩的头问道:“家里大人呢?你为什么不上去学呀?”

    “爷爷、奶奶和娘去地里干活了爹去做团练了。家里要人看家还要给爷爷奶奶做饭没时间去上学。”小男孩说话很有条理。

    石越愣了一愣和桑充国对望了一眼不再做声。秋天是忙碌的季节居然还要参加团练?这保甲法也太不像样了逼得老弱妇孺去成事生产。

    小女孩端着两碗水出来怯生生的递给石越和桑充国石越微笑着谢过站起来喝水碗在嘴边却停住了。桑充国看出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子明。”

    “你看前面的地里有青壮年在干活。”石越一边说一边指给桑充国看。

    桑充国顺着石越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人在地里做事。他疑惑的看小孩一眼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石越蹲到小男孩面前笑着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别人家有叔叔伯伯在地里做事吗?”

    “因为他们家有钱我们家没钱。”小男孩的回答倒是很精辟。

    石越和桑充国对望了一眼无言的叹息了一声。两个人都是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其中的关键了。小吏不顾农时强迫丁夫参加保甲训练为了不误农时农民只好交点钱行个方便没有钱的就只好让妇孺去劳动真正的劳动力却在那里参加军事训练。

    看着这一切二人游兴顿时全无谢过两个小孩便慢慢从另一条路往回走。

    桑充国叹道:“前一段日子为了免役法乡民冲击开封府、王安石私邸、御史台几乎酿成大乱。幸好皇上是仁君没有说他们叛乱。这样沸沸扬扬的事情让王安石轻易压了下来。”

    “免役法本来是好事但是曾布和邓绾想事情不够周详。”石越叹道。

    “好事?”桑充国不解的望着石越。

    “是啊其实吕惠卿行助役法倒还不会有这么大的麻烦但是吕惠卿丁忧曾布一心想树立自己的政绩所以轻率推出免役法和保甲法。邓绾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小人一个。他哪会想得周详呀。王安石的毛病是有点见财眼开只要能不加税而又可以给国库增加收入的行为他没有不赞成的。”石越有愤世嫉俗的说道。

    ……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新法的利益得失突然听到前面几栋民房前有吵闹的声音。

    只听到一个人大声喝道:“这件事你家公子爷管定了别说开封府就算是王丞相那里我又何惧?”

    石越心里暗道:难道碰上什么了侠客?好奇心起连忙催马过去看得清楚时却是一个腰佩弯刀的白衣青年冲几个开封府的皂隶在发作他身边两个妇人在哭泣几个小孩躲在门后悄悄伸出半个头来一个中年人畏缩缩的站在白衣青年身后一根手指上缠着纱布。

    石越的侠客梦很快被追上来的桑充国打破了。桑充国看到个白衣青年脸色一沉:“段子介你在那里做什么?”白水潭学院的学生自然是桑充国认识得多一点。

    段子介往这边一看在学院这么久了他自然是认识石越和桑充国的正要过来行礼那些皂隶也凶了有个鲁莽的喝道:“你当真阻差办公?兄弟们给我拿下。”

    段子介冷笑一声“谁敢?我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看哪个敢拿我。”

    “开封府官多了去了便是举子也不能阻差办公。我们也不为难你回去开封府说话便是。”听他报出身份既是有功名的差人也不敢太过份。

    桑充国气得脸都白了冲段子介喝道:“好你个段子介你好威风。”

    石越看那些差人正要动粗连忙上前喝道:“且慢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些差人看到石越和桑充国都是布衣打扮也不管那么多喝了一声“拿下”便如狼似虎的冲向段子介和那个中年人。

    段子介拔出刀来寒光一闪厉声喝道:“既要动武就让你们知道公子爷的刀快。”这个时节他也顾不了石越和桑充国在场了。

    桑充国见段子介竟敢这样大胆他毕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虽然喜欢任侠但真正和官府动刀子对干的事情他想都没有想过。此时真是又气又急冲到段子介面前瞪眼喝道:“快把刀给收起来。”

    段子介心里一万个不服气但是桑充国怎么说也是他的师长实在不敢不听狠狠的把刀插进鞘里。

    石越见段子介被桑充国压下来了也走了过去冷冷的对几个差人说道:“你们不必动粗即是开封府的那么我们随你们一起走一趟便是我倒要看看韩维能把我怎么样。”

    其实这几个差人也是不长眼的。有人听石越说到韩维的名号便喝道:“大胆你是什么人韩大人的名讳你是乱叫的?”

    石越心里也隐隐有气了回古代这么久没有人和他大呼小叫过他是颇有城府的人也不发作只冷冷说道:“到了开封府你就知道我叫得叫不得了。”其实他心里也很纳闷韩维这个人官声不坏的。

    当下石越等人便跟着这一干差役去了开封府路上段子介一五一十把事情的原委说给了石越和桑充国:原来这家人是段子介寄居的房东因为白水潭学院给这家的主人找了份活计做钱虽然多挣了不少但本来是下户的人家却也因此被官府算成了中户被逼着交免役钱这还罢了一年在白水潭学院挣的钱包括段子介的房钱把青苗钱、免役钱、还有税粮交了勉强足够。可又要轮到去参加保甲了因为他老娘身体不好家里实在没有劳力可是又交不起钱贿赂小吏只好一狠心把自己的手指给切下一截来这样就可以不用参加保甲了。结果官府不干了说他是奸民要定他的罪便差了人来抓他。这段子介回家取书恰好碰上便忍不住打抱这个不平。

    桑充国听罢了便对那个汉子说道:“这自残身体那也不应当。”他是书生见识。

    那个汉子低声说道:“小人也是没有办法误了农时明年就没有吃的。这个主意也是别的县有人做过我才一时想岔了。”桑充国和石越他都是认识的因为说话间特别恭敬。

    石越听他所说却吃了一惊:“你说别县也有?”

    那个汉子点了点头“我们是托石大人的福一年能在白水潭挣点钱别处交免役钱青苗钱别说断根手指便是卖儿卖女的也难免。原来下户没有差役的所以还过得去现在官府连下户也要收免役钱了下户越发愁苦。我们白水潭实在是托了石大人的福呀。”他一边说一边感激涕零。

    有个差人听他说话忍不住在前面冷笑道:“这些话劝你还是不要说朝廷的事是你议论得的?”

    段子介冷笑道:“有什么说不得的?要不是你们这些污吏想发黑心财收什么保甲钱他家也不至这么惨。”

    那差人不干了回头说道:“这位公子你说话要凭良心别说我们没收什么保甲钱就算收了也不是黑心财。依我看收点保甲钱反而是给乡亲们方便。否则依朝廷的规矩那是到了年纪人人都要练乡兵的他们地里的活一样是干不了。”

    一番话似是而非段子介待要辩驳却也觉得他们说得是理。当下气鼓鼓的不再作声。

    另一个差人又说道:“乡里乡亲谁愿意太过份。不过千里求官只为财公子想要人人清如水只怕是一厢情愿了。我们做差的一边捞点外快一边也算方便乡亲不算过份。”

    石越听到这些话人都呆了。开封府知府韩维他是知道的皇帝亲自拉着手介绍给他的本来和王安石关系不错是皇帝做太子时的东宫旧人本朝著名世家韩家的子弟但是最近几个月对免役法和保甲法非常不满写过不少奏章请朝廷废除这二法这奏章石越还读过——就这么一个人治下近在天子脚边的开封府免役法和保甲法就有这么多流弊了。他无法想像各路那些想树立政绩阿附新党的官员治下会是什么样子。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开封府这一群人各色混杂不伦不类的马上有人来问那些差役去拿一个农夫怎么拿了三个书生一个佩刀两个牵马身份气度不凡。这开封府的衙役不是个个都不长眼的否则没法在开封府混下去更有一些当苏轼做开封府推官时见过石越的——此时见石越来了连忙过来献殷勤:“哎哟石大人您老是来会韩大人的吧?您稍等马上给您通传。”又有几个人过来给石越请安。

    石越和桑充国从怀里各拿出一张名帖交给一个衙役递了进去。到了这时那几个差人都吓呆了不知道石越是什么来头连忙颠过来陪罪。

    石越也懒得和他们计较不多时便有韩维出来把他们迎了进去。还没有说来意却见有些家人在收拾东西石越奇道:“韩大人要搬家?可是要去御史台?如此国家之幸也。”原来皇帝因为韩维是东宫旧人一直想让他去做御史中丞但是韩维却因为他哥哥韩绛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直力辞。现在韩绛受了处分他也就没有理由了所以以为韩维可能要做御史中丞了。

    韩维苦笑道:“子明贤弟实不相瞒我是请郡了。”当时朝廷大臣请求到外地做太守叫“请郡”那是体面的退出朝廷的意思。

    石越大吃一惊:“这是为何?韩大人圣眷正隆又是东宫旧人岂可轻言外任?”

    “子明不是外人我也不必隐瞒。我的政见和介甫多有不合我不是贪图富贵之辈既然言不能用就不想呆在朝廷里面了。眼不见心不烦吧。”韩维实在有点心灰意懒“实不相瞒文大人请辞枢密使陛下有意让我副之但是要靠昔日东宫旧恩而富贵我韩维实在不愿意。”

    石越早已知道这些古人的脾气那是太有原则了越是君子的人越有原则因此也不好说什么只问道:“韩大人外任何处?”

    “京西南路襄州……子明来此一定有事吧?”韩维显见不想多说。

    石越便把缘由说了一回韩维眉头微皱:“不瞒子明这事情却不是我做的开封府的顼事大抵是开封府推官做而推官上面还有新法提举司、司农寺天天压着多半是有人想讨好宰相吧。”

    石越诚恳的说道:“我再愚昧也知这不是韩大人的意思。邵康节先生对他的门人学生们曾说新法虽然有不妥之处但是也不必不做县官自己在县官任上能宽得一分老百姓便受一分利。我来找你便是这个意思。”

    韩维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能听到这句话韩某终身受益。我离开开封府之前会亲自把这些事情都处理好不过那个农夫依例我还得审一下。”

    这件事在当时看来只是小事石越没多久就忘记了。但是对桑充国和段子介来说却没有这么容易忘记。

    石越看来王安石新法敛财的本质也是被逼出来的从一个侧面正可以反映当时的国家面临多大的财政危机!王安石甚至穷得把天下的渡口都承包掉来增加国库收入可见大宋朝实际上有多么穷了。

    但桑充国和段子介都想不了这么远他们是标准的儒生从小就受“仁政”的教育所以凡是老百姓吃亏的事情他们就会反对。而新法的弊病以前只是在传闻中听说他们毕竟没有切肤之痛但是这一次却是就发生在自己生活的附近就发生在白水潭很熟悉的人身上这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特别是桑充国一想到那个农夫为了避开保甲法生生截断自己一根手指就会气愤填膺。但不管怎么说气愤归气愤同情归同情这种种弊端却不是那么容易解除的。特别是王安石变法此时已经基本上改变了大宋朝入不敷出的财政困局尤其考虑到这是在西北连年用兵水旱灾害不断的情况下这就更坚定王安石本人对变法的信念客观上也堵住了一些人的嘴巴。

    当石越略带疲惫的回到家里时李丁文正急得团团转见他回来连忙跑了过来“中使来了四次皇上急召公子进宫。”

    石越大吃一惊毕竟从来没有这么急过他锁着眉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大河要决口了!”李丁文急道。

    石越一听知道真是出大事了也来不及说话跃上马催马就往皇城去了。

    到了崇政殿皇帝正和大臣们焦急的商议王安石正安抚着赵顼:“只要曹村之堤不决京师不至于有危皇上不必过于心急。”

    文彦博出列说道:“请陛下先回宫安抚两宫太后这种事情做臣子宁死也不会让开封城有危。”

    石越听说曹村之堤还没有决口心里稍稍放心入秋以来先是永济一带决堤大水淹了几个县然后是两浙水灾要不是王安石的农田水利法现在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澶州可以说是开封府的前线澶州如果不保水只怕真的会淹到开封城下。而曹村是关键所在。

    却听冯京说道:“曹村急报是前天的事情镇宁佥判人在小吴村护堤相去百里只怕不能亲自主持大局了。报急文书是州帅刘涣发出来的他说他已经不顾禁令亲自带着厢兵去堵堤了并且自请处分。”

    王安石朗声说道:“这时候管不了什么处分不处分事急从权。当务之急一方面急遣禁兵去抗洪一方面派探马流星传报万一事有危急则请皇上和两宫太后登龙舟以避大水我辈和开封军民上城墙誓保京师之安。”

    这时候众人也不会和王安石扯皮齐声称是。石越也出列咬着嘴唇说道:“皇上臣愿亲赴曹村。”

    “卿懂得治水?”赵顼大喜。

    “臣不知治水于防洪却略知一二且程颢原是镇宁佥判沈括精通水利有二人相助事必可为。”

    皇帝正要答应王雱却道:“皇上石大人虽然其心可嘉却也没有这个必要。禁军已经紧急调动如果曹村之堤不决则禁军足以抵御;若万一不幸则石大人白白送死。臣愿皇上为天下爱惜人材。”他说得好听其实是不愿意石越去立功他哪里知道石越自请去曹村完全是出于内疚的心理。

    对程颢生平还算熟悉的石越一听到曹村、小吴村、镇宁佥判这些名词原本印象很淡的事情马上清晰起来熙宁四年的这场大水完全是因为程颢之力才转危为安的因为程颢听到曹村之危轻骑一夜从小吴村赶到曹村主持大局且不顾禁令和刘涣一起擅自调动厢军自己又身先士卒才保住曹村之堤。此时他早已把程颢调到了白水潭亲手打破了历史的轨迹如果在这个地方出个差错开封城保不保得住还在其次但是淹死那许多百姓他一辈子也难以心安。

    他此时也没有心情和王雱计较只是眼巴巴的看着皇帝。赵顼想了想终于还是觉得王雱说得在理:“卿不必去了这几日就陪朕侍读。”

    石越想了想也无可奈何只好请求道:“皇上沈括对水利颇精通可否让他协助主持开封府的防洪?”

    “准奏。”

    “另外请诸位大人切记不可以泄露曹村告急之事所有官府一律照常办公。如果人心浮动那就不好办了。”石越提醒道。

    王安石和冯京难得的一齐向石越投过赞赏的目光。王安石厉声说道:“官员敢让自己的家眷收拾物品避难的以投敌论处;散布谣言者无论官职大小按叛逆论。”

    开封府韩维也早已到场当下说道:“请皇上放心臣可以保开封府一切如常。”他一回家马上就命令家人把物品重新摆置好。

    从这天一入夜好不容易晴得一天的天气又开始下雨了且越下越急越发让人担心。几天来中书省通宵达旦都有宰相执勤皇帝一夜三惊开封府也增加了逻卒来往的信使不绝于道石越算是亲身体会了古代对于发大水的感受了特别是浑州决堤的消息传到京师更让人心惊肉跳。

    不过颇为讽刺的是也就是这几天大宋的官员们才难得的齐心协力起来。

    洪水终于还是没有能够冲垮曹村的堤坊大宋的君臣们都长舒了一口气但是石越一直到九月份的平静生活随着这场洪水亦彻底消失了。

    “宣夏国使者觐见——”

    因为西夏国的国力并不能够和大宋长期作战双方交战经济来往被切断吃亏的始终是西夏所以西夏国长期以来的战略都是以打促谈。用局部战役的胜利争取谈判桌上的实质性利益。也因此伴随着春季的大胜西夏国的使者来到了京师“乞求”和平。

    “大宋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使者长得很黑穿着锦袍。石越看过他的资料知道他叫李泰臣。

    繁琐的礼仪之后李泰臣很恭敬的递上国书这个中书省早就看过了今日不过是一个正式的答复而已。

    西夏国的要求是请宋朝“归还”绥州城恢复通商西夏照样对大宋称臣。

    皇帝正式回答的诏书很简单也很不耐烦:“前已降诏更不令交塞门、安远二砦绥州亦不给还今复何议!俟定界毕别进誓表日颁誓诏恩赐如旧。”

    诏书直接告诉西夏国绥州不给少废话。石越心里自然这是“王安石内阁”的外交策略对辽国采守势对西夏取攻势刚刚任命王韶主持西北军务力图进取西夏想要和谈还提出领土要求那是大宋君臣绝不容忍的。

    这个回答李泰臣也早就知道这次正式的诏见他不过是想做最后的游说。“陛下臣闻中国是仁者之邦王丞相素习《老子》当知惟仁者能以大事小还请陛下以仁者之心对我小邦。”

    王雱冷笑道:“使者知惟仁者能以大事小可知惟智者能小事大?”这话便含着威胁之意了。

    石越心里其实挺不屑的自己的军队被人家打得大败怎么威胁人家以小事大?

    果然李泰臣不置可否的一笑顾左右而它:“陛下臣这次进贡的物品中颇有一些奇珍异宝可否让臣一一给陛下解说以显示敝邦君臣的诚心?”